“军语”里的那些秘密 无线电通话数字代码解读

2016-03-22 17:47 新华网

分享
打印 放大 缩小

20160322048

在某部一次进攻战斗演习中,主攻营占领敌阵地后,该营指挥员与团指挥员有如下无线通话——

营指挥员:“洞幺(01)、洞幺(01),拐两(72)呼叫!”

团指挥所:“洞幺(01)听到,拐两(72)请讲!”

营指挥员:“拐两(72)报告,我部已占领幺洞钩(109)高地,正在清剿残敌!”

……

以上无线通话中用到的“1、2、7、9、0”等数字代码,被分别说成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。

在军事领域,这种现象还常常表现在部队番号和代号、武器装备型号和编号、演习和重大行动代号、电报代码、联络口令等方面的说法上。数字是表示数目的文字。汉字数字有小写和大写之分,“〇、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”等是小写,“零、壹、贰、叁、肆、伍、陆、柒、捌、玖、拾”等是大写。阿拉伯数字表示为“0、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、9、10”。在现代汉语书面语中,无论数字是以汉字小写、汉字大字或阿拉伯数字为记述符号,其汉语标准读音都是统一的。但是,正如本文开头所举的例子,在军事领域一些特定场合,数字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可以说成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。以下对这些数字替代说法的军事应用及其语言机理作初步分析。

我们注意到,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幺、拐、钩、洞”的解释使用了相当精确的、统一的表述方法,都是“说数目时在某些场合用来代替×”。在这句话中,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不用“读”而用“说”,这是很值得回味的。“读”,是指“看着文字念出声音”,发出的是文字的本来读音;“说”,是指“用话来表达意思”,并不强调要照字发音。在一些特定场合,把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说成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,有其特殊的作用。在军事领域,这种数字替代说法主要应用于口语交际,其作用主要是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避免误读、误听,使口语表达更加清晰、以确保军事信息的传递准确无误。

——避免误听。在汉语数字中,“一”和“七”的韵母和声调完全一样;“一”是零声母,“七”的声母是清音(发音时声带不颤动)。在比较嘈杂的情况下尤其是激烈的作战环境中,枪林弹雨、炮声隆隆、铁骑轰鸣,使用口语指挥、联络、报告、请示时,往往容易对一些读音近似的用语产生误听现象。比如,容易把“701团”听成“107”团等等。用“幺、拐”分别代替“一、七”,把“701团”说成“拐洞幺团”,就可以避免这类误听现象。

——避免误读。在普通话中,“十”和“四”的发音有明显的区别:一是声母不同,“十”的声母是舌尖后音,“四”的声母是舌尖前音;二是声调不同,“十”的声调是阳平,“四”的声调是去声。但是,在一些方言中,“十”和“四”的读音则十分接近。比如,在闽方言中“十”和“四”只有声调的区别,声母和韵母完全相同。由于受方言影响,一些人在使用普通话说数字时,也往往把“十”和“四”的声母读成一样。如果把“10”说成“幺洞”,就可以避免出现误读现象。

——读音响亮。总体上说,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的韵母,在发音时开口度均相应地大于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,因此,读音也相对响亮一些,有利于在嘈杂的环境中正确辨听。

在军事领域特定场合使用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替代说法时,还应当注意三点:其一,不能用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组合成数词。比如,在军事领域特定场合,“181师”可以说成“幺捌幺师”,但不能把“181”说成“幺百捌十幺”。其二,“幺、拐、钩、洞”通常不能带量词。比如,不能把一碗水端平说成“幺碗水端平”,不能把“九米长”说成“钩米长”。其三,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只是数字的“说法”,因此,通常只用于口语而不宜用于书面语。

创制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数字替代说法的语言机理,可以从语形、语义、语用等方面来分析。

“幺”和“一”——语义引申关系。汉语中“幺”的本义是“小”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幺,小也。”可见这个语义由来已久。在古代汉语中,“幺”亦作“么”。例如,《文赋》中有“犹弦么而徽急”一语,其中的“么”就是“微小”的意思。后来,这个“小”的语义又引申为“排行最末的”。至今在一些汉语方言中“幺”仍有这个意义。比如,西南方言中的“幺叔”“幺妹”等。由“小”的语义引申为“排行最末的”语义后,“幺”进入数字义域,成为“一”的另一种说法。骰子或骨牌上的一点也称作“幺”,成语中“呼幺喝六”的“幺”就是“一”的意思。“幺”还有“后面的”之意。例如,“幺篇”就是指最后一篇。因此,“幺”和“一”的关系是一种语义引申的关系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(第6版,下同)对“幺”第一个义项的解释是:数目中的“1”也叫“幺”(只能单用,不能组成合成数词,也不能带量词,旧时指色子和骨牌中的一点,现在说数字时在某些场合也用来代替“1”)。

“两”和“二”——具有语义等同关系和语用替代关系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两”第一个义项的解释是:一个加一个是两个;对“二”的解释是:一加一后所得的数目。因此,“二”和“两”都是数词(“两”亦是量词),二者在表示数目时是等同关系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认为,“读数目字只用‘二’不用‘两’,如‘一、二、三、四’。”不过,在军事领域一些特定场合中有用“两”取代“二”的情况。“二”和“两”的用法不完全相同。小数、分数和序数只用“二”不用“两”,如“零点二、五分之二、第二、二叔”等。在一般量词前则用“两”而不用“二”,如“两本书、两支笔”等。在传统的度量衡单位前,“两”和“二”一般都可以用,如“两斤米、二尺布”等。在新的度量衡单位前,一般用“两”,如“两吨货”“两公里”等。在多位数中,百、十、个位用“二”,如“二百二十二”。千、万、亿前面“两”和“二”均可用 。在一些方言,如吴方言中,用“两”的概率高于用“二”。可见,“两”和“二”不但用于表示同一个数目,而且在特定语境中可以替代使用。

“拐”和“七”——具有字形摹状关系。“拐”的主要义项是“转变方向”。因此,从语义上看,“拐”和“七”并无必然的联系。用“拐”代替“七”,从修辞上说,是一种字形“摹状”方法,即依照“七”或“7”的字形而称之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拐”第五个义项的解释是:说数字时在某些场合用来代替“7”。

“钩”和“九”——具有字形摹状和方音近似关系。“钩”的主要义项是“钩子”“成钩形的汉字笔画”等。从语义上看,“钩”与“九”也没有必然的联系。但从字形上看,汉字小写数字中的“九”主体笔势呈钩形,阿拉伯数字中的“9”则更像一个钩子。此外,从读音上看,在一些方言中,“九”的发音近似“钩”,这也是形成“钩”和“九”联系的原因之一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钩”第八个义项的解释是:说数字时在某些场合用来代替“9”。

“洞”和“〇”——具有字形摹状关系。汉语中“〇”是一个数词,表示“数字中的空位”,同“零”;“洞”的第一义项是“物体中间的穿通的或凹入较深的部分”。显然,从语义上看,“洞”和“〇”并没有必然的联系。考察二者读音,似乎也找不到相互关联的因素。但是,从字形上看,无论是汉字小写数字“〇”,还是阿拉伯数字“0”,都像一个洞的平面图形。因此,二者之间自然构成字形摹状关系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洞”第三个义项的解释是:说数字时在某些场合用来代替“〇”。

需要说明的是,有人认为,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分别是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的异体或异读。这种定性是不正确的。所谓异体字,是指跟规定的正体字同音同义而写法不同的字,比如,“隄”是“堤”的异体字,二者读音和语义都相同,但字形不同。而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与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的相应读音都不同。所谓异读字,是指一个字在习惯上具有两个或几个不同的读法,如“谁”字读作sheí,又读作shuí。 而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都只有一个读音。因此,应当把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定性为在特定场合下代替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的说法,而不能将其视为异体或异读。

综上所述,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:其一,“幺”和“一”、“两”和“二”在语义上有联系,前者是语义引申关系,后者是语义等同关系;其二,“拐”和“七”、“钩”和“九”、“洞”和“〇”在字形上有联系,主要是字形摹状关系;其三,“钩”和“九”在读音上有联系,主要是部分方言中的读音近似关系;其四,“拐、钩、洞”和相应数字在字形上的关系主要是与汉字小写数字“七、九、〇”以及阿拉伯数字“7、9、0”的象形联系,与汉字大写数字“柒、玖、零”没有字形上的联系。

从汉语发展历史看,汉语中数字隐语现象比较突出。在旧时代,诸行百业的行话中都有相应的数字隐语。以阳江地区早期民间市场买卖的隐语为例,圈内人往往称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”为“旦底、断工、横川、倒目、扭丑、交头、皂尾、分头、未丸”。也有人认为,把“一、二、七、九、〇”说成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,也是一种隐语现象。我们认为,数字读音替代说法与数字隐语现象的区别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。首先,应用范围不同。我国数字隐语现象起始于唐宋,盛行于明清。数字隐语不是全民通行用语,而是由各行各业、各种社会集团创制的并适用于特定范围的。比如,唐宋时期,“一为孤、二为对、三为春、四为宜、五为马、六为蓝、七为星、八为卦、九为远、十为收”,就是“蹴鞠之戏”的专用数字隐语。但是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替代说法的适用范围较广,并不局限于某一行业或某一集团。其次,使用目的不同。数字隐语的作用主要是保守秘密,以特定的语言符号隐蔽对应的数字;而“幺、两、拐、钩、洞”数字替代说法的作用则主要是清晰表达,以特定的语言符号凸显对应的数字。简而言之,前者重在“隐”,有“隐真示假”之效;后者重在“显”,有“显真辨伪”之功。

(作者:李苏鸣 武警山东总队司令员 少将)

责任编辑:鲁路(QM0002)  作者:李苏鸣